帝国的秋阳斜照着你的落寞

你一旦开始回忆
历史只好一片惘然
只待

泪水凝成珠玉 琴弦断成华年

我在塞拉摩第一次见到吉姆的时候，他邋遢肮脏，衣衫褴褛，靠墙坐在旅馆外的草堆里，对着来来去去的每一个人微笑。

因为他的微笑，我上前同他打了个招呼，没想到他竟然唱了起来：“他给你蜂蜜酒，他给你啤酒，他总是过着快乐的生活。这么多年他为我们每个人都服务过，我们叫他微笑的吉姆。”

我试着同他交谈，但是不管我说什么，他翻来覆去总是这么一句：“他给你蜂蜜酒，他给你啤酒，他总是过着快乐的生活，这么多年他为我们每个人都服务过，我们叫他微笑的吉姆。”

于是我确信了人们的传言：吉姆是个疯子。

塞拉摩是联盟著名的明珠海港，同时也是卡利姆多的经济和文化中心，每天接纳的商旅和游客不计其数，不过他们大都拉低帽檐皱着眉头行色匆匆擦身而过，尽管吉姆对着他们每一个人微笑，但是没有一个人停下来理会他，偶尔有几个富有爱心的高高在上的骑士或者贵妇经过时扔下几枚铜板。

但是吉姆从不去捡。他仍然在低低的唱，“他给你蜂蜜酒，他给你啤酒，他总是过着快乐的生活，这么多年他为我们每个人都服务过，我们叫他微笑的吉姆。”笑容落寞，眼神飘忽在天外。

没有人正眼瞧他，哪怕一眼。

我承认我是一个自私的人，见过太多颠沛浪荡流离失所的难民，神经已变得麻木。如果随随便便就对谁动了感情，把他们和他们的痛苦一并背到自己身上，那么自己又如何去承受这种重负？我为自己找到借口，于是慢慢的心安理得起来。我也开始把他当成塞拉摩的一景，经过时最多绕路去同他打个招呼，不去想下雨了他会去哪里避雨，肚子饿了去哪里找食物。

认识拜伦是因为一个偶然的事件。

当我又一次经过塞拉摩的时候，与往常不同的是，我看到一堆人围在一起，一个声音远远的在人群中间咆哮：“这个城市都没有人管理吗？！这个富庶，繁华，朝气，美丽的城市，竟然还有乞丐在当街乞讨！”

一个平稳清亮的声音说：“吉姆不是乞丐，先生。他是为我们每个人作过贡献的人。如果您对城市的管理有任何意见请反映给我们，我们会进行相关处理，请不要在大街上制造争端和混乱影响正常的交通秩序。”

我挤进人群，看到一个卫兵伸开双臂挡在一个发蜡锃亮香水扑鼻衣着像个暴发户的绅士和吉姆中间，正在不温不火的劝说这个装腔作势的家伙。我瞄了一眼引起“争端”的另一主角吉姆，他仍然如同局外人般脸上挂着傻笑，一如既往的喃喃重复着那一句话：“他给你蜂蜜酒，他给你啤酒，他总是过着快乐的生活，这么多年他为我们每个人都服务过，我们叫他微笑的吉姆……”

怎么看他也是打不还口骂不还手的样子，怎么会有“争端”呢，这个卫兵明显是拉偏架嘛。

———不过我喜欢。：）

而且看起来他不仅知道吉姆的事情，还很关心和同情他呢。

我摸了摸背包里一直没舍得喝的最后一瓶暗月特调烈酒，那是暗月马戏团供应的上好佳酿，暗月马戏团一年才来大陆两三次，对于足不出岛的守卫来说这酒无异于琼浆甘露，我想他一定会喜欢。

于是我认识了拜伦，在他交班的时候；三杯酒下肚之后，我们已经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在拜伦的口中，我断断续续的听到了吉姆的故事。

吉姆的真名叫詹姆斯·海厄尔，原本是跟随吉安娜逃亡到塞拉摩的一个厨师。后来打工多年薄有积蓄的吉姆在尘泥沼泽和贫瘠交界处开了一家树荫旅店，为过路的行人———不论是人类、精灵还是兽人牛头———提供炉火、食物、饮料和歇脚之处，在这里联盟和部落相安无事和平共处，甚至一起猜拳一起喝酒。因为塞拉摩岛不允许部落方游客和商旅进入，所以以五星大饭店树荫旅店为中心形成的半流动性质的村镇和集市，曾经一度成为艾泽拉斯大陆上联盟和部落之间最大的经济和技术交流中心，旅馆名声在外，生意十分兴隆，大家都亲昵的称他为吉姆，快乐的吉姆，总是面带微笑的吉姆。

但是一场大火毁了这一切。旅馆，连同他的妻儿，都葬送在这场火灾里。吉姆疯了。

人们再看到吉姆的时候，他仍然在微笑，没有流过一滴眼泪，但是在他的笑容里再也读不到快乐和幸福，只有空洞和绝望。

用微笑诉说绝望。

我听得入神，不由问道：“那场大火是怎么回事？意外安全事故？还是有人故意纵火？”

早已半醉的拜伦突然警觉的抬起头向四周看了一圈，然后盯住我，眼神利如鹰隼：“我真不想谈这个。你想谈的话就去找维米斯队长吧。”而后一语不发的离席而去。真没礼貌！

维米斯队长是个典型的官僚，打着官腔：你想要了解就自己去树荫旅店的废墟找找看吧！

哼，找就找。

最初我去树荫旅店的废墟时没有想真的找到什么线索，毕竟事情过去了这么久；没想到的是当我到达废墟后还真有了突破性的发现！我先后发现了一块黑色的盾牌和白色的徽章，以及一个名字：“帕瓦尔·雷瑟上尉”。

无数疑点盘旋在我脑袋里：

———无疑现场曾有过惨烈的拼斗和厮杀，厮杀的双方都是什么人？为了什么原因？

———盾牌是什么人的？

———刻着“帕瓦尔·雷瑟上尉”名字的徽章无疑是一名现役军人的，那么他是因为什么原因出现在现场的呢？

———在经过拼杀和厮打之后，有人纵火———现在几乎可以肯定火灾是有意为之的了———目的是什么？

———如果纵火的目的是为了湮灭证据，那么盾牌和徽章，是无意中掉落的，还是有人栽赃陷害，刻意为之？

———这些明显的证据，为什么之前没有人发现？勘察现场的都是瞎子吗？还是根本就没有人来勘察过现场？

……

我着迷般的一步一步追寻下去，随着越来越多的真相被发掘，维米斯队长也对我越来越不耐烦，甚至对我下达了最后的通牒：“别管你是不是偶然来这儿的，不如帮帮我的忙，别给我惹麻烦了吧？”好吧，官僚们不感兴趣，那么我去找拜伦。

没想到拜伦的态度突然来了一个180度大转变，他以陌生的眼神看着我，不再同我作任何交谈，也不肯喝我一滴酒。

我的牛脾气发作了，你们不想我追查下去了是吧，我偏要把真凶揪到太阳底下曝光！我不屈不挠的跑遍暴风城、西部荒野、暮色森林、尘泥沼泽，当我终于站到了知情人亨德尔下士的面前，才刚一开口，他就突然抽出佩剑向我砍来———拜托，我要紧的话还没问呢！

当我刚刚打败了亨德尔，准备问话的时候，突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吉安娜！传说中的吉安娜哦！我激动的瞪大了眼睛饱餐她的秀色。

亨德尔单膝跪在吉安娜面前哀求道：“求求你，求求你了……普罗德摩尔小姐，我并不是想要……”

吉安娜伸出手制止了亨德尔的辩解，转头面向我轻启朱唇：“但愿没有因为我们的迟到而使你受到伤害。亨德尔下士现在交给我来处理吧，我们将亲自审问他。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作为奖励和酬劳，我送你一件礼物，谢谢你对我们的帮助。”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吉安娜和随从就押着亨德尔消失了。

留下我一个人目瞪口呆，犹如身在梦中。

我的任务完成了？那么是谁烧毁的树荫旅馆？是谁绑架了失踪的使节？是谁让微笑的吉姆妻离子散？喂！

我回到塞拉摩求见吉安娜大人，但是回复永远只是一句话：“亨德尔还在审问中。”

半年后我托经过塞拉摩的朋友再次询问，得到的回复仍然是“亨德尔还在审问中”。

阳光下塞拉摩一切照旧，吉姆仍然坐在墙角对着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傻笑。

我一屁股坐在吉姆身边，打开一瓶我珍藏的鹰巢山啤酒喝一口，然后递给他，絮絮叨叨的说：“兄弟，我能为你做到的只有这些了。当初普罗德摩尔小姐曾经为了斯坦索姆的居民同阿尔萨斯王子反目，所以以她的慈悲和公正，一定会给你个说法。明天我就要启程离开这里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来……你多保重，希望下次再见到你的时候，你已经恢复神智，我们一起开怀畅饮，骂骂燃烧军团和部落那帮总是制造麻烦的家伙，骂骂维米斯队长这些满脑门政治的官僚，一起分享各自的见闻经验和旅程，还有……”

我鼻子一酸，生生把“将来”两个字咽回肚子里。如果吉姆真的恢复了记忆，对他来说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眼睁睁看着最爱的亲人，妻子和儿子死在自己面前却无能为力，这种记忆……还是不要也罢。其实吉姆早已没有了将来，在他跪倒在废墟前忏悔和自责的那一刻。

或许吉姆真的像传言里说的那样，在危难来临的时候选择了逃避，没有勇敢的承担起丈夫和父亲的责任，但是他已经用后半生为自己赎了罪，真正的吉姆早已跟随妻儿而去，我眼前的吉姆，只是一具躯壳罢了。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离开，突然身后的吉姆梦呓般低低说了句话，清晰的传到我的耳朵里：“永不悲伤，永不害怕。”

蓦然回首，帝国秋阳斜照下的吉姆，空洞的眼神穿越我不知落向何处，唇边依旧绽放着落寞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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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很多年以后，我在一家旅店遇到了一个见多识广的酒友，喝高了的时候我们谈到树荫旅店大火中失踪的使节，他说：“你竟然不知道，那失踪的‘使节’就是我们尊贵的老国王，瓦里安·乌瑞恩陛下呀！”

怎么可能？我傻傻的张大嘴巴，整个人完全石化……如果失踪的使节真的是老国王，那么整件事情太可怕，太超乎想象了！我如坐冰窟，所有一切疑点这时候全部串在了一起，电光石火间突然明白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只是吉姆！你和你的妻儿又有何辜？